这个笑不是完全幸福的笑,它特别夸张,而且充满了荒诞的感觉,要掩饰一些我们无法表达的东西,在特定情况下无法直接去表达,只好用一些迂回的方式去表达。

在英吉利湾的Morton Park公园,那14个高达2.5米、重达250公斤的巨型铜人自2010年温哥华冬奥会就站在那里,受到了市民和游客的广泛喜爱。7月13日,这些笑面铜人终于迎来了它们的创作者———中国著名艺术家岳敏君先生。温哥华市长Gregor Robertson到场庆祝,并将这一天定为温哥华的“微笑日”。

《旁观者》,布上油画

这是岳敏君第一次来温哥华,第一次看到“迷人的笑者”(A-maze-ing Laughter)摆在这里。“雕塑放置的位置很满意,和城市结合紧密,给人一种亲切感,能产生心理和身体的互动。”他说。

两天之前,我和岳敏君在他下榻的香格里拉宾馆做了一次访谈。55岁的画家光头大耳,与他“大笑人”系列中的人物形象极为相似,画家也承认是以自己的形象为原型创作的这些作品。

粉红的肤色,乌黑的头发,洁白的牙齿,傻笑,狂笑,开怀大笑,从1991年第一次创作“笑脸”作品《大狂喜》开始,岳敏君就此固定了自己的风格,这些相同的元素不断重复出现在他众多著名的画作上,成为这个“玩世现实主义”代表人物鲜明的符号,也为他赢得了国际艺术市场上的空前成功,屡屡创下中国当代艺术品的最高拍卖纪录。

再肖像系列

2007年6月,岳敏君的油画《教皇》,在伦敦苏富比拍卖中,以214.8万英镑成交,创下当时中国当代艺术品世界最高拍卖纪录。在这幅画中,岳敏君式的笑脸以教皇的形象出现,恣意狂笑。同年10月,他的《处决》在伦敦以290万英镑成交,创中国当代画家作品的最高拍卖价格。

表皮系列

这些不断重复的符号使得他的作品极有辨识度,但同时也招致了不少非议,认为他重复自己,固步自封,停滞不前。其实,画家一直在不断创新,采用新的艺术语言和形式表现自己的思考,如依然以人脸为元素但表现形式不同的“再肖像系列”和“表皮系列”,借用了大量传统国画意向创作的“迷宫系列”,以及只见场景不见人的“场景系列”。
已经不再是混迹圆明园吃泡面果腹的穷画家,但如今功成名就的岳敏君依然看不到名利之气。在我们的谈话中,他始终锁着眉头,声音低沉,认真而清醒。

Boulevard 中文版:你的大笑人系列虽然人物都是在笑着,甚至开怀大笑,但是并不让人感觉到他们是快乐幸福的,反而有一种滑稽荒诞甚至痛苦的东西存在。你想表现的是什么?

岳敏君:这个笑不是完全幸福的笑,它特别夸张,而且充满了荒诞的感觉,要掩饰一些我们无法表达的东西,在特定情况下无法直接去表达,只好用一些迂回的方式去表达。
Boulevard 中文版:这种怪异的笑脸已经成为你鲜明的符号,你后面所进行的新的创作是否会有新的符号取而代之?

岳敏君:这个是我一直要继续下去的一个符号,其他的系列不是要用新的代替旧的或者说已经成功的一个形象。一个艺术家不能被某一种单纯的或是线性的东西所束缚,我觉得它可以变成一个立体的、交织的、矛盾的一种状态,这样你可能获得一种张力和创造力。

Boulevard 中文版:怎么会想到用自己的脸为原型进行创作?

岳敏君:这个有一个过程,我喜欢那些脸上没有皱纹的、比较光亮的形象,最开始是找朋友做模特。当然我也受到自己形象的影响,有时候会将几个人的特点融合到一张画像上,后来就主要以自己的形象为主,这样更容易。在这个过程中会发现一种形象的稳定性,这种形象的稳定性能赋予它更多的内涵,就像一个演员一样,能在不同的画面里演出。这个可能更符合现代社会的一种特质,比如说流行的文化、明星、商业性。所以我一直按照这样一个线索一直创作下去,只是在每一个作品里转换出不同的故事来,表达不同的内容。

Boulevard 中文版:怎么会想到用笑这样一个元素来表达?

岳敏君:其实这是一个特别广泛的东西,比如说我出生在60年代,文革那时候的作品大部分都是笑的,表达的是农民、工人兴高采烈的干活场景。更早的传统里弥勒佛都是笑的。笑一直存在于我们的生活里,只是没有艺术家把它单拿出来,把它作为一个特定的东西,或者是把它上升到一种艺术的高度去表达,都停留在另外一个层面上。只是我做了这一步吧。

Boulevard 中文版:前面的大笑系列,后面的再肖像系列、表皮系列都是以人脸来做文章,为何会对人脸这么敏感?

岳敏君:人脸可能是我去认识这个世界,或者是说我认识这个社会里人的精神状况最需要的这么一个东西。我经常看到一些朋友,他们的脸会告诉我一些事。我所做的再肖像系列和表皮系列都是表达人的内心的一种状态,和大笑的系列是一样的,只是更表面化了,把内心的东西都表达在脸上。也有人会说,这两个系列太直接了,没有大笑系列那么含蓄。

Boulevard 中文版:其实您所表达的是同样一种东西?

岳敏君:同样的东西,只是手法不一样。

迷宫系列

Boulevard 中文版:迷宫系列跟前面的这几个系列不大一样,不再是人脸了,但是感觉虽然它们用的不是同一种元素,给人带来的感受是一样的。

岳敏君:其实我跟朋友说,(迷宫系列)我画的是大笑人的大脑,里面迷茫的状态,搞不清方向。我画了几种,像场景系列其实画的是大笑人生存的背景,整个画面没有人,比如说《开国大典》,只画背景,所有人物都去掉。

Boulevard 中文版:名声、金钱让你的状况和过去不一样了,这给你的创作带来什么影响?

岳敏君:当然有影响,你观察、思考的东西不同了。比如最开始有的时候画得很过分,很直接地面对政治、面对社会,愤世嫉俗的东西比较多。到了后来的阶段会有这样的思考——为什么是这样的一种状况?所以后来的很多作品和自身的文化发生了一些关系,比如我画的《闲云野鹤》,就是人在丛林里模仿动物的动作,我是想通过闲云野鹤的方式来揭示面对重压下的某些人的状态,他没法面对社会的压力,自己躲避起来像一只鸟或一只野兽一样去生存,可能这和传统文化里“竹林七贤”这种心态是一致的。

场景系列-古田会议

Boulevard 中文版:现在功成名就,而且到了55岁这个年龄,是否这些都会给你带来对世界、社会和生活新的认识?

岳敏君:是,最近的作品里画的骷髅比较多,跟生死有一些关系。去年画的几张画是云彩来表现的,所有的人物都是由不同的云彩组合起来的,更虚幻一些。这可能跟生死、未来都有一些关系吧。

场景系列-加布里埃尔和她的姊妹

Boulevard 中文版:现在您每天创作的时间有多少?

岳敏君:真正画画的时间对我来说不是特别多,每天有3个小时就足够了,主要是灵感构思,要寻找一种新的表达方法,这些会占用大量的时间。

Boulevard 中文版:艺术都是有争议的,对待那些批评的声音你怎么看?置之不理我行我素还是怎样?

岳敏君:这种批评有的时候也很重要。这些批评需要你去判断,哪些是正确的,哪些是不正确的;哪些是有益的,哪些是无益的,这些都需要细嚼慢咽地去思考。有些不会一下子就得到答案,但是需要你去寻找这个答案,或者去否定它,或者去接受它。在思辨的过程中也是提高自己的一个过程。